一位水电老兵的抗战记忆

2015年9月2日，人民大会堂，国家主席习近平亲手把一枚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佩戴到庄炎林的胸前，并关切地问道：“庄老身体好吗？”庄炎林回答说：“没有问题！”

当天，30名抗战老战士老同志、抗战将领、为中国抗战胜利作出重要贡献的国际友人或其遗属代表，在人民大会堂获得了习近平主席亲自颁发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94岁的庄炎林是其中之一。

庄炎林是华侨领袖，这个身份广为人知。庄炎林还是抗日战士，这个身份多数人也知道。但庄炎林还是一位水电老兵，曾任原水电部福建闽江水电工程局（现中国水电十六局）第一书记达5年多，为中国的水电建设作出过重要贡献。今天，知道这一事实的人已经不多了。

1958年初，只有37岁的中共福建省委文教部、宣传部副部长庄炎林被派到闽江水电工程局任党委第一书记，直到1963年春调任福建省人民委员会（省政府）秘书长。

在5年多时间里，庄炎林领导闽江工程局实施了古田溪梯级水电站一级二期工程和二、三级水电站等工程建设任务，创造了拦河大坝混凝土一次浇筑高度23.2米、最大一次浇筑量10843.2立方米等多项当时的世界纪录。还打通了长5700多米、直径7.5米的当时全国最长隧洞和长500米、直径18米的当时全国最大隧洞，为我国水电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也为中国水电赢得了光荣。

“我在闽江工程局只待了不到6年，但我对水电事业、对水电人的感情却保持了一辈子。”9月13日，庄炎林在位于北京崇文门的寓所接受记者采访时，高兴地说了上面这番话。

“庄老，您参加抗战的经历很精彩，但我们知道得却不深不细，今天想主要听您谈谈您投身抗战的故事。”记者向庄老表达了采访的主要目的。

“没有问题，来，我们慢慢聊。”庄老大声说。

庄炎林今年已经94岁高龄了，但老人眼不花、耳不聋、思维敏捷、步履轻快。庄老一生热爱运动，一年四季每天早晨洗冷水澡，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半个多世纪，至今还保留着。如今仍然每天游泳，每次一千多米。

庄炎林祖籍福建厦门，1921年出生在上海。他的父亲庄希泉是与陈嘉庚齐名的著名华侨领袖，1949年曾作为中共中央特使赶赴新加坡面邀陈嘉庚回国参加首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母亲余佩皋是南洋华侨女子教育的先驱。在20世纪初风云激荡的年代，庄希泉为辛亥革命的成功奔赴南洋，集资募捐，作出了巨大贡献。

“七七”事变发生后，上海很快遭到了日军铁蹄的践踏。

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开始后，从上海民立中学初中刚毕业的16岁少年庄炎林报名参加了上海童子军抗日战时服务团，积极参加抗日宣传组织工作，维持社会秩序，救济难民，防止敌特破坏等。上海沦陷后，庄炎林的父亲转赴香港，负责组织归国华侨的抗日工作，庄炎林则进入设在上海租界的光夏中学读高中。

1937年12月，南京陷落，随后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庄炎林听到消息后义愤填膺，决意放弃学业，参加抗战。

“爹爹，我不想读书了。”1938年初，庄炎林来到香港，找到父亲，急切得话语没个由头。

“为什么呀？”庄希泉很惊讶。

“我要北上抗日去！”庄炎林郑重其事地说，略带稚气的脸上写满了刚毅。

望着唯一的爱子，庄希泉久久不语。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是流血掉脑袋的事儿，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呢？庄炎林的祖父庄有理对长孙要北上抗日更为担心。

父亲沉默不语，儿子却滔滔说开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要为国家做点事！”

16岁的儿子，竟也说自己是“匹夫”了，作父亲的还能说什么呢？就这样，庄希泉通过驻港中共地下组织的安排，让儿子先去桂林，待时机成熟再转往延安。

1938年9月，庄炎林来到广西桂林，先在桂林中学高八班就学。

抗战时期，广西被誉为“模范省”，而桂林就是这一“模范省”的省会。当时，桂林聚集了大批避难的进步人士如千家驹、欧阳予倩等，桂林中学也来了一批教学水平高、思想进步的教师，抗日救亡的气氛因之更为浓烈。庄炎林耳濡目染，深受熏陶，终日徜徉在抗日的激情之中。

1938年11月，国民党广西当局决定第三次组织学生军参加抗日。消息公布后，庄炎林马上报名参加，最终成为总数约为4500人的第三届广西学生军的一员。

学生军实行军事化管理，组织严密，庄炎林被分配至第一团第二大队第七中队。少年庄炎林在学生军中表现十分活跃，颇有影响力。入伍不久，学生军经训练后开赴桂南前线。庄炎林参加了国军第5军军长杜聿明将军指挥的著名的昆仑关会战。

1939年，日军由广西北海湾登陆，侵占南宁昆仑关，切断我桂越交通线。国军美械装备的第5军奉命主攻夺回昆仑关。血战昆仑关大捷歼灭日本号称“钢军”的21旅团5000余人，击毙敌少将旅长“陆军之花”中村正雄。昆仑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我方军民牺牲15000多人。

在昆仑关会战期间，学生军主要从事组织发动群众抗日、侦察敌情、救护伤兵、运送粮食弹药等工作。在一次开赴前线的行军途中，庄炎林所在的学生军遭到了日军飞机的轰炸扫射，他们隐蔽在路旁的甘蔗地、树丛里，树木被敌机炸断，有的同志牺牲了，而庄炎林却一再幸免于难。在一次炮战中，庄炎林在武鸣县高峰坳山下，遭到日寇炮弹的连续袭击，他立即卧倒在地。一发炮弹在庄炎林身边仅几尺远的地方爆炸，他被炸晕了，土盖在身上，醒过来后才知道自己没死，但身后的一条水牛却被炸得血肉横飞。后来，庄炎林常说自己是个“幸存者”。

1940年12月，庄炎林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此时他已离开学生军，回到桂林复学。在桂林高中毕业后，庄炎林进入广西大学就读法商学院，并担任了广西大学地下党支部副书记、书记，从事爱国学生运动。

1942年7月，广西发生了“七九事件”，共产党广西省工委副书记苏曼、桂林市委书记罗文坤、南方工委交通联络员张海萍等被捕牺牲，广西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庄炎林奉命撤离桂林隐蔽于融县，之后前往钟达县担任省工委交通联络员。

此时，广西地下党的活动经费极为困难。为了解燃眉之急，根据他父亲庄希泉的建议，庄炎林报告省委同意，以庄氏父子为主，组织7人一队，化装成商人，从桂林起程，跋山涉水经广州湾到澳门，由庄炎林等3人通过日寇封锁线潜入香港，把他父亲寄存在朋友家里的24箱家财通过海上封锁线抢运到澳门再运回内地，变卖后全部捐赠给地下党充任抗日活动经费。24箱财物中有许多庄家难以割舍的爱物，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为了支持抗战，庄氏父子毅然毁家纾难，这般舍己为公的爱国精神和民族大义，令人钦佩。

在这趟艰难的香港、澳门之行中，为了给同志们治病，庄炎林还特地从香港、澳门带回一些内地买不到的贵重药品，他因此被同志们昵称为“活菩萨”。

1943年下半年，根据组织安排，庄炎林和另外几位地下党同志来到广西苍梧县石桥镇中心小学，成立以庄炎林为书记的特别党支部，以教书身份为掩护从事地下党工作，拟开辟作为省委机关的预备地点。1944年初，庄炎林遇到了一桩奇事，为他的抗战经历又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当时，援助中国抗战的美国飞虎大队一架与日军作战的飞机被敌人炮火击中，两个受伤的飞行员跳伞后降落到了粤桂边界的大山里。当地民兵发现他们后，因言语不通，不知是敌是友，就将二人暂押到了石桥镇。庄炎林用英语与他们交谈弄清了情况，报当局救护、接待，后设法将他们护送回飞虎大队基地。庄炎林以自己的知识为抗战立了功，但也因此引起了国民党当局的注意和怀疑。1944年春节过后，庄炎林等人被迫陆续撤离了石桥镇中心小学。

1944年，日本侵略军发动了侵华以来最大的一场战役——豫湘桂战役。豫中、长衡会战之后，日军从湖南进入广西，展开了此役的最后作战阶段。下半年，桂林、柳州、南宁相继沦陷。

1945年2月，中共广西省工委在临桂、阳朔一带成立了一支由我党领导的武装联队，称为“临阳联队”。这年7月，省工委派庄炎林到联队向政委黄嘉传达重要指示时，联队在漓江遭遇了日军部队，双方展开了一场激战。

当时，有5艘日本运输船从漓江上游下来，其中一艘是兵船，另几艘船上也有日本兵，河对岸还有一小队日本兵紧随保护。庄炎林带领联队埋伏在岸边，等敌人进入射击圈后，他们的步枪、手枪、火铳和轻重机枪齐鸣，居高临下打得日军晕头转向，哇哇大叫。经过半个小时的激战，日军惨败后，不敢恋战，丢下9具尸体和一艘船，往下游逃离了阵地。不久，身在广西的庄炎林和全国人民一道，迎来了抗日战争的最后胜利。

采访的最后，话题再一次回到了9月2日的纪念章颁发仪式。庄炎林动情地说：“那天的纪念章颁发仪式，接受纪念章的老战士坐着，党和国家领导人却一直站着，让我们非常感动。” 庄老说：“接受颁发纪念章的光荣不仅是属于个人的，而是属于为祖国救亡和兴旺发达强大而努力奋斗的所有人。回想起那么多革命先烈、抗日志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了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应该倍加珍惜。”

就在那天的纪念章颁发仪式上，一向喜欢诗词创作的庄炎林现场赋《纪念抗战》诗一首：

抗战胜利七十载，

先烈青史长缅怀。

前仆后继赴国难，

铭记历史创未来。

习近平主席向庄炎林颁发纪念章

在线投稿   投稿信箱：e@ep18.cn 请赐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