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工人报：0.01毫米较量出的“焊武帝”——记“十行状元 百优工匠”竞赛活动焊工决赛第一名杨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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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料之中，杨文武又是第一名。”2016年11月19日下午1点，来自中国能源建设集团湖南省火电建设有限公司（下称“湖南火电建设公司”）焊工杨文武得知自己取得省“十行状元、百优工匠”竞赛活动焊工决赛第一名后，他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喜悦之情，只是默默收拾着自己的比赛工具，和裁判、选手一一握手告别后，独自一人走出了赛场。
　　“我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这次比赛的得与失。”这是近两年内杨文武在国家、行业、全省焊工大赛上的第四次获得第一名，可他依旧像第一次获得第一名时那么沉默、严肃，他走出考场的第一件事情永远不是关注成绩如何，而是和教练团队一起为自己的赛场焊品“挑刺”，“焊品永远都没有最完美，哪怕你是第一名，有时也和0.01毫米精准度有差距”。
　　用“笨功夫”练就“真本事”
　　“高手的较量就在毫厘之间，焊品的成败也在毫厘之间。”比赛一个月后，较真的杨文武将自己在湖南省第五届职工职业技能大赛焊工比赛、全国第五届职工职业技能大赛（焊接组）决赛比赛、中国能建首届焊接技能大赛及此次大赛的焊品照片全部摆放在桌面上一一对比研究，“还好，我今天比昨天焊得好”。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对自己的焊品有着超乎寻常甚至接近神经质般艺术追求的人，在第一次拿起高压焊枪焊接钢管时，大部分不合格，被班长臭骂了一通。
　　“我其实起点不高，也没有所谓的天分，能焊出来，全靠笨功夫。”2001年，高考失利的杨文武成为湖南火电建设公司的一名焊工。
　　一开始，杨文武学习得很顺利，成为那批电焊工中最早转为高压焊工的人。有些洋洋得意的他，第一次拿起高压焊枪焊接了30多根小管，晚上拍片一检查有20多根管焊口不符合要求。班长要求杨文武第二天返工，杨文武的一句“焊都焊不好，由我返工只会更糟”让班长大发雷霆：“你这样的态度，还想当高压焊工，别害公司、害人。”
　　“我当时真的很沮丧，怀疑自己的能力。”当杨文武看着老师傅切割自己的焊缝时，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刺耳的切割声仿佛焊口发出的一声声哭泣”。
　　“我焊接生涯的第一课就是从倾听产品的哭泣声开始。”杨文武开始了对自己的“惩罚”，一有时间，他就会蹲在老师傅身旁，悄悄记下师傅们焊接的每一种方法和技巧，晚上他会捡起工地上的废弃材料，练习平、立、横、仰四种焊工基本功。
　　“练习最勤快的时候，白天做工烧、晚上练习烧，一天要烧掉300根焊条。”一根焊条350毫米，100天10500米，1年就近4万米……杨文武烧焊的功夫是点点铁水加滴滴汗水用时间锻造出来的。
　　为了让焊接更稳定，杨文武还会坚持跑步、举哑铃、做身体协调操，他说，焊接必须手稳、眼准、肢体协调，焊口精准度高的要求误差在0.01毫米内，手不小心一抖，偏差就是几个毫米，脚没有跟上上半身移动的速度，一晃就是几个厘米，“我只好采取笨办法，坚持不懈地练，练技术也练身体”。
　　“他的焊接基本功打得十分扎实。”在杨文武的师傅、全国劳模、“焊王之王”周建雄看来，杨文武的脚踏实地、专注持久让他练就一身焊接真功夫，这为他在赛场上所向披靡打下坚实的基础。
　　把99%提高到99.99%
　　“345号”，这是杨文武的焊工钢印代码，按行规，每个焊口，焊接者都要打下代码，方便日后维护。“345号”在国内10余座电厂中出现过几万次，而这个代码也意味着，凡是打上“345号”钢印代码的焊口合格率达100%，优良率达99.5%以上。
　　“焊口若有一个气泡就是不合格，若出现裂纹就是严重的不合格，会引起重大安全事故。”杨文武所在的湖南火电建设公司主要从事火电厂建设中的焊接工作，通常焊接的锅炉管道压力在20兆帕～30兆帕之间，若以27兆帕的压力计算，就相当于每平方厘米承受270公斤的压力。焊口稍有瑕疵，就可能发生大爆炸。“对于我来说，把每一个焊口的精准率从99%提高到99.99%是我永远的追求。”杨文武说。
　　有一次在常德电厂项目工地上，有两根管道出现质量问题需要重新焊接。杨文武来到工地上，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管道连成一片，人无法通行，而需要更换的管道在管排中间，必须把更换点外的十多排管道一一切开，杨文武才有空间迈进去焊接两根管道。
　　“当时顾不了那么多，只有割开一条路往前冲。”杨文武割开一排排管道，一步步向前推进，等走到更换的管道前，他发现需重新焊接的管道空间十分狭小，一个人都难以容纳，最让杨文武郁闷的是，天空还下起了大雨，雨水极易影响焊接的质量。
　　这一切并没有难住杨文武，他先为焊口搭建了一个小雨棚，然后脱去身上的防护服，身着一件单衣，手拿焊枪，就匍匐在管道里前行，到达焊点后，他仰面平躺，紧握焊枪开始焊接。
　　空间狭小，手无法施展开来，技术动作难以成型，但最让杨文武为难的是四溅的焊花。由于是躺在密闭的空间里焊烧，又少了防护服的保护，那些活蹦乱跳的焊花一会飞到杨文武的脖子里，一会飞到他的衣袖里，有些还钻进了他的袜子里，“那时我只有硬扛住，动都不敢动，只有等一根焊条烧完，才能摸摸被铁水烫伤的地方，那里早已被烫出一个小坑”。
　　就是靠着电焊湘军的这股狠劲，杨文武顶着风雨在一排排倒下的管道中前进，又随着自己的后退，让一排排管道重新竖起来。十多排管道的百余个焊口，杨文武用了一天多时间，全部完成，保证了施工进度。
　　“那时，还真有点担心，怕雨水、技术动作不到位引起焊口不合格。”晚上，检验员用X光线从正面拍照对白天的焊口进行检测，结果杨文武焊接的每一个焊口在照片中都像一只只精美的手镯，工整细致、质地均匀，精美的成型和高质量让检测员惊叹不已，“焊武帝”绰号由此而来。
　　“经他手焊接的每一个焊品都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焊口。”每一次指导杨文武焊接，周建雄都会用手机拍下焊接成品，“岁月恒久远，艺术永留存，他的焊品值得焊工们去仔细品味”。
　　用心焊接
　　“烧焊是一个孤单但是不孤独的行业。”杨文武告诉记者，由于焊工职业的特殊性，他总是一个人单兵作战，无论是在工地上还是在赛场上，他、焊枪与焊接件就组成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沉默的、安静的，但又是丰富多彩的，每一次的焊接就是他的心通过焊枪与焊接件的一场特殊对话。
　　在杨文武的焊接工具箱里，有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底部穿插了一根铁丝，原来这是杨文武用来对付焊接视觉“盲点”的。每当有看不到的焊口时，杨文武就用铁丝将小镜子呈一定角度进行固定，利用镜子来判断焊接熔池，掌握烧焊精度，可现在他已经很少用到镜子了，遇到“盲点”就全凭心灵和感觉。
　　在去年的“嘉克杯”大赛集训时，习惯烧酸性焊条的杨文武面对比赛用的林肯碱性焊条时，突然变“瞎”了，无法看见焊接熔池的他，焊接的焊缝变得坑坑洼洼，大失水准。
　　杨文武把自己烧得坑坑洼洼的成品件拿回宿舍，抱着它端详研究，有时还把成品件搂在怀里睡觉，在周建雄 “仔细练习，用心感受”的提点下，杨文武拿出了看家本领“用心烧焊”。他焊接时，除了平时的手、眼还加上了耳朵与心，“烧林肯焊条时，我压根就不用眼睛看，而是用耳朵听声音，用心去掌握节奏”。
　　最后，杨文武在“嘉克杯”大赛上用林肯焊条焊接出的成品件几乎完美，展览时，来自德国、意大利、美国等焊接强国的选手，都争相与杨文武和他的焊品合影。
　　两年前，杨文武曾遇到一个“盲点”焊口，焊接厚度总共才6毫米，却要堆30多层铁水，他多次焊接均未取得成功，最后他闭上眼睛，凭感觉去烧焊，几次尝试后，竟然成功。
　　从此，为练就绝技，杨文武经常把焊口故意放到眼睛直接看不到的位置，凭感觉和经验焊接。焊接完成后，他用砂轮机打磨或是直接切开焊缝，看焊缝间是否有气泡、宽窄是否匀称，是否有高低差，波纹是否圆润。
　　“脚步到达不了的地方，眼睛可以到达；眼睛到达不了的地方，心灵可以到达。”杨文武说自己从事的火电焊接，以技术要求高、作业难度大著称，其最难处是在看不到的焊口焊接，而这时就需要“用心”。
　　在这次“十行状元、百优工匠”竞赛活动焊工决赛中，有好几处焊口的焊接，杨文武都没有像其他选手一样，在“盲点”部位支起小镜子，采用镜像焊接，而是直接拿起焊枪，沉心静气，用心去焊接。
　　“今天的焊口比昨天焊得好”
　　大赛结束后，还来不及多做停留，杨文武便与周建雄连夜飞赴福建南埔电厂项目工地解决焊接技术问题。
　　在工地上整整泡了半个月，尝遍各种焊接方法后，杨文武和技术人员终于发现，问题出现的原因是焊接设备有瑕疵，迅速处理完后，这位技术大拿又赶往新疆解决技术问题，而亲友们为他举办的庆功宴被无限期拖后。
　　“我乐意为大家解决问题。”杨文武说，他从当年啥都不懂的乡下小子，成为今天小有名气的焊工，他挺感恩的。
　　“焊工是一个昂贵的工种，更别说焊工之王高压焊工的培养。”从2001年杨文武进厂算起，仅在初培训、考试、复培训、工地拜师四个环节，杨文武估计就用了四五万元培训费用。
　　“参加比赛，那花费就更高，师傅总笑我比一个博士还贵。”细心的杨文武记下了自己每次参赛的费用：2016年参加“嘉克杯”大赛集训时，训练用的焊机就买了3种，共20多万元，每天集训所需的材料费就要1000多元；参加“十行状元、百优工匠”竞赛焊工决赛集训，用来练习焊接的成品件就需要花费6万余元。他说若将指导老师、X光线无损探伤、设备耗损、成品件精加工人工费、练习场地费算上，他自己也算不清用了多少钱。
　　“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在杨文武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而这也是他目前的工作状态。取得一次次冠军的杨文武并没有离开一线，而是坚守在工地上发挥他的能量。
　　新年伊始，杨文武正在永州电厂工地上为客户焊接一个精品展示模型。站在大红色的一排管子旁，杨文武投入地焊接着管子，而他的身旁围着几十号焊工，正在仔细地观摩这位焊工界的“武林霸主”展示他的绝技绝活。
　　“哎呀，杨师傅，你的衣服冒烟了。”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而杨文武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左手有条不紊地送焊条，右手稳稳地握住焊枪焊接。当一根管子的焊接完成放下焊枪后，闻到煳味的杨文武才拍了拍正在冒烟的衣服，“呀，衣服什么时候被点燃了？”
　　看着排在同一水平线上规整的焊口，杨文武点了下头：“嗯，今天的焊口比昨天焊得好。”
　　身边的感动
　　“这样的焊接大师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
　　“我是看着杨文武成长起来的。”湖南火电焊管公司经理邹文建至今还保存着杨文武在2008年、2010年时两次参加焊管公司职工焊接大赛的成绩：第一次以371分获得第二名，第二次以361.7分获得第一名。
　　“其实他参加了公司的三次技能大赛，只是第一次并未取得好名次。”邹文建回忆，2001年杨文武参加进场培训时，虽没有展现出超高的焊接天分，但每次培训结束后，沉默寡言的小伙子总会一个人留在培训室里，仔细观察自己和其他同事的焊接成品，然后询问培训老师问题，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机缘巧合，培训结束后，杨文武工作的第一个工地就是邹文建负责的株洲电厂项目工地。有一次下班后，邹文建回工地取一些资料，他无意中看见杨文武拿着工地上的废弃料正在练习氩弧焊，闪闪的焊花在黑黑的工地上格外亮眼，“这个小伙子对烧焊很执着”。
　　2006年，通过工地的初步筛选，邹文建在参赛名单上看到了杨文武的名字，可最终杨文武并未取得名次，邹文建觉得可以理解，“小伙子烧焊还没几年，能参赛就不错了”。
　　可到2008年，出乎邹文建和所有人的意料，杨文武取得第二名，颁奖时，这个沉默的小伙子对邹文建说：“下一次，我一定是第一名。”
　　2010年，在公司技能大赛上，杨文武果然获得第一名。仅一年后，杨文武获得了人生的第一个省级第一名，可在2012年的全国大赛上，他却只取得了第27名的成绩。
　　“可这并没有让杨文武放弃。”邹文建发现，杨文武烧焊比以前更有热情了。夏天在工地上，杨文武冒着户外40多摄氏度的高温，端着焊枪，一层层地烧焊，有时候焊一个焊口半个小时，他站在太阳下纹丝不动，脚下却有一摊汗水。从最初的碳钢、低金合钢到高金合钢……邹文建发现杨文武都能够手到擒来，话语不多的他，总能用最恰当的方法焊接出高品质的焊品。
　　“最难能可贵的是，现在的他还保持着一颗初心。”邹文建说，杨文武总是大方地将自己的经验与技术与同事们分享，身为大师的他，遇到什么苦活、难活，总是冲在最前面，“技术上也从不放松对自己的半分要求，这样的焊接大师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
　　专家点评:焊工湘军已然崛起
　　“焊工已经成为技能湘军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第五届全国职工职业技能大赛焊工决赛湖南代表队总教练、国际焊接专家周建雄看来，从老牌焊工湘钢的欧勇、涟钢的彭银，到新生代焊工湖南火电的杨文武、株机的许贤杰，湖南的焊工黄金一代已经崛起。2015年湖南代表队一举夺得第五届全国职工职业技能大赛焊工决赛的团体第一名，开创了焊工团体第一名首次跨过长江的先例，也是焊工湘军雄厚技能实力的彰显。
　　周建雄告诉记者，一直以来，天津、辽宁等北方省份的焊工技术底子厚，实践能力强，一直雄霸着竞赛榜的前列，在与他们的历次较量中，湖南选手处于下风。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期，湖南焊工湘军奋力追赶。”周建雄回忆，自己参赛时，最好的成绩是全国大赛团体第五名，但这些并未阻止焊工湘军追逐冠军、苦研技术的步伐。
　　“焊工不仅十分辛苦，还对技术要求非常高，从整体来说，从事焊工的人越来越少。”周建雄说湖南却是例外，随着湖南省成为轨道制造的基地、飞机发动机研制的中心，湖南火电等一批企业走出国门，焊工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水平也越来越高。
　　身经百战的周建雄认为此次省“十行状元、百优工匠”竞赛活动焊工决赛的水平丝毫不逊色前一年举行的国赛，甚至可以说争夺更激烈。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周建雄相信，随着焊工湘军的崛起，会有越来越多的钳工湘军、数控机床湘军等一系列技能湘军诞生，在中国的大国工匠中，湖湘工匠将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记者手记:好平台助圆“工匠梦”
　　杨文武是我近两年来采访次数最多的一位工匠。每次获奖后，这位不善言辞的小伙子总是重复着一句话“感谢领导重视、感谢企业栽培”。一开始，我以为小伙子也学会了世故，需要在感谢词中“走过场”，随着采访的深入，我发现杨文武说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
　　在最近的一次集中采访中，湖南火电建设公司的纪委书记兼工会主席秦跃辉，这个大型国企的高管丢下一摊子事情，陪着记者们上车间下工地一整天，一会负责拍摄场地的协调，一会亲自出面当解说员。
　　就是在这短短的一天中，我得知，为保障杨文武的比赛训练，秦跃辉不仅为他请来名师、送他去先进的焊接培训中心集训，还为他开绿灯，特批20多万元采购比赛焊机，训练期间特别保障他的工资收入，出发前还为他送行……
　　“企业里自上而下都善待工匠。”是的，正如秦书记所说，企业里特别重视“杨文武们”，从一进厂开始为他们配备最好的师傅，为他们开辟特别的晋升通道，每年6000万的培训投入，企业从不吝啬。
　　固然，杨文武能成为大师与他的执着与悟性分不开，可是企业也为他的成长提供了良好的平台，这也是为什么在湖南火电，前有全国劳模焊花闵敏、“焊王之王”周建雄，后有“姚氏焊法”掌门姚罡、全国技术能手彭和永、此次大赛第一名杨文武，30年间，在这个企业里能工巧匠一个接一个地诞生。
　　我也相信，杨文武与湖南火电的故事只是众多企业与工匠故事的一个缩影。（《湖南工人报》2017年01月11日 3版）